向美而死 向死而生——试谈《百年孤独》中的爱情

作者:刘斯璋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0-01-19 点击数:

     “这是一种黄昏的幽会。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总是傍晚才来,钮扣孔眼里插一朵栀子花,把佩特拉克的十四行诗翻译给阿玛兰塔听。他们坐在充满了玫瑰花和牛至花馨香的长廊上:他念诗,她绣制花边袖口,两人都把战争的惊扰和变化抛到脑后;她的敏感、审慎和掩藏的温情,仿佛蛛网一样把他缠绕起来,每当晚上八时他起身离开的时候,他都不得不用没戴戒指的苍白手指拨开这些看不见的蛛网。”

初读《百年孤独》时被其中空无一物有如轮回的孤独震慑,又感动于穿插于其中的那些纯净的片段和扭曲却动人的爱情。对这部享有“最迷人的噩梦”之名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代表作印象最深的却是这些浅显的东西,也许应该感到惭愧。
印象最深的是家族中第二代的阿玛兰塔。在爱上了与姐姐雷蓓卡热恋的意大利人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对他们的爱情和婚姻加以诅咒甚至实质性的阻碍却被一一化解后,阿玛兰塔终于在婚期将至时作出对雷蓓卡下毒这一残酷的决定。然而此前一周,年轻而在家族中深受爱戴的雷梅苔丝的意外死亡无限推延了,雷蓓卡在漫长的等待中移情于漂泊于海外辗转至故乡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并与之结婚,阿玛兰塔也终于获得了她渴望已久的爱情。而在她得到了本应是她魂牵梦系的求婚后,她却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也许是出于面对改变和情感时的怯懦,也许是因为看到了深爱的人在短短的时间里互相遗忘开始了新的热恋而让她不再相信爱情(或者皮埃特罗),也许更多的是出于作者为她安排的、她无法反抗的孤独命运,阿玛兰塔始终以她的冷漠折磨着皮埃特罗、折磨着她自己。当皮埃特罗在绝望中自杀后,她把手放在火上反复灼烧,直到散发出了烧焦花朵的气味。用来包扎伤口的黑色绷带一直缠在她的手上,伴她一生。
而这只是她生命中悲剧的开端。她的高傲导致了她的孤独,而她的孤独又让她有了一种独特的迷人气息。这种气息让由她抚养长大的两个孩子都深深的爱上了分别比他们年长十几岁和几十岁的阿玛兰塔。而无论是阿玛兰塔的长辈身份还是她的孤傲都让她不会接受这些感情,只是在奥雷良诺•霍塞熟睡之时,她会潜入他的房间;在霍赛•阿卡蒂奥前往罗马之时,她会偷偷的难过。而她的两个后代也在对她的无尽思念中死去,关于阿玛兰塔的记忆有如泛黄的旧照片,窒息在孤独和战争的泥沼之中。在她生命的终端她在走廊绣花时看到了长相有如普通中年妇女的死神,在死神的指点下开始缝制自己的裹尸布,最后在一个夏夜的晚上无疾而终。
很多人讨厌阿玛兰塔,认为她的冷漠导致了太多人的悲剧,然而我不。我始终记得乌苏娅在进入老境之后的那番话:阿玛兰塔并不是冷漠无情,而正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与她高傲性格并存的,是内心中无法排遣的深深自卑。在她至深的爱情与不可克制的胆怯的搏斗中,她选择了放弃,于孤独之中承受着自己带来的痛苦。她恐惧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而这种恐惧让她的幸福总是在到来之时遍戛然而止。我记住的不是她的冷酷无情,而是她年轻时在走廊中淡然的微微一笑,坚定决绝的那句“别天真了,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是她一生在走廊里缝制绣花制品甚至自己的裹尸布那永恒的身影,是在意大利人死后,在自我惩罚中用黑纱布包起的永恒默哀还有一并的青春年华。当奥雷良诺上校返乡后,阿玛兰塔对自己的伤口只用“烧伤了”一句简短的话轻描淡写,而其间多少年华如水流过,孤独永存。
在这个家庭中和阿玛兰塔的自我封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家族中第五代,被人称作梅梅的雷纳塔。在刻板守旧而故作清高的母亲多年的压制下,梅梅始终一言不发的顺从着,只是为了在忍受了这一切之后获得彻底的自由。在她长大成人后,爱上了香蕉公司汽车库的机修工巴比洛尼亚,而当她再次被母亲发现并阻止后,她仍旧选择了她一贯的顺从和沉默,只是改在晚上与巴比洛尼亚在浴室相会。终于当她的母亲发现之后,请来了当地警察监视,巴比洛尼亚被子弹击中,梅梅也被母亲为了防止家丑外扬送到了远方的一所修道院,在那里她在孤独中度过了余生。
最初我相信梅梅与巴比洛尼亚产生的是真正的爱情,然而在此后的阅读中我更倾向于认定梅梅并没有爱上巴比洛尼亚,至少在她离开家庭之前是这样。布恩蒂亚家族代代传承的不只是血脉,更是流淌在他们血脉中的孤独。而梅梅正是在反抗这份与生俱来的孤独。她是家族中的一个异类,一个叛逆者,她从始至终看似顺从的一举一动都是在为自己的逃离做准备,而这份所谓的爱情也不过如此。与一个地位卑下的人相爱不过是她的反抗的一部分。然而最后她的命运还是无可避免的被她的母亲左右,在修道院中荒芜了自己的年华,让读者为她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同为家族第五代人的梅梅的妹妹,阿玛兰塔·乌苏娅生命前半部分的故事则简单得多:在她小时候,姐姐梅梅在修道院生下的孩子奥雷良诺·巴比洛尼亚被送回家中,由于母亲的努力隐瞒,她始终不知道这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玩伴的真实身份。随后她前往布鲁塞尔上学,在那里与比她年长很多的飞行员加斯东结婚,生活似乎幸福而美满。然而她随后执意要回到马贡多这个她长大的破旧城镇,年轻而精力充沛的她致力于改变这个破旧城镇的现状,试图让她重新焕发活力。丈夫也一如既往的同意着她任性的要求。然而在这一要求改变了她的命运:在故地阿玛兰塔·乌苏娅与奥雷良诺·巴比洛尼亚再次相遇并相爱,加斯东独自离开了这里。然而在无限的破败和荒芜中阿玛兰塔·乌苏娅和奥雷良诺·巴比洛尼亚并没有感到痛苦,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并认为自己是人间唯一幸福的人。在随后的生活中他们有了一个孩子,眼神中有着家族中出现在不同人身上的深邃思想和冲动热情,却没有一丝孤独。正如作者所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重振家族血脉的,因为他是“家族百年中唯一一个因爱而生的孩子”,在这里似乎看到了一丝这个破败家族的希望,然而这个孩子有着一条全书之初时提到的因近亲结婚而出现的猪尾巴,母亲因出血过多而死,孩子也在出生不久就被蚂蚁吃掉。刚刚出现的希望就此幻灭,全书也随着奥雷良诺·巴比洛尼亚翻译出羊皮书的最后一行字后被飓风刮走告终。
觉得这是全书最悲哀的一个部分,在这个因为没有爱情或无法直面爱情而衰败的家庭中终于出现了爱情,而又因这份爱情彻底毁灭;家族中传承百年的孤独被最后一代人消灭,而消灭孤独的人自己也被毁灭。这就像是一个可笑而悲哀的悖论,无论怎样,布恩蒂亚家族都无法逃离被毁灭的命运。
作者马尔克斯写作的目的自然是在简单的人际关系之外,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书中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情感也是他所想要展现的事件。人文关怀与对现实和荒唐历史的讽刺自然是存在的,我并不想否认《百年孤独》自觉或不自觉的思想深度,然而我始终不承认对这本书过于复杂的分析,或者把《百年孤独》的中心思想归为“是希望拉美洲民众团结起来,共同努力摆脱孤独。对整个苦难的拉丁美洲被排斥现代文明世界的进程之外的愤懑和抗议,批判外来者对拉美大陆的一种精神层面的侵略,以及西方文明对拉美的歧视与排斥”(百度百科)。在一份访谈中马尔克斯说,“我只是想艺术地再现我童年时代的世界”,而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了他原本意图之外的评论家们则像是踩到了他扔出的一块香蕉皮。所以也许致力于对书中平凡生活的分析也未尝不是理解《百年孤独》的另一种出路。
然而在书中这些绝望的故事之外有着更为平凡的美好,那就是马尔克斯本人的妻子在他创作《百年孤独》一书时的辛劳:马尔克斯说,“要没有梅塞德斯(他的妻子),我永远也写不成这本书。她负责为我准备条件。几个月之前我曾经买过一辆小汽车,后来我又把它抵押了出去,把钱如数交给了她,心想还够用六个来月的。可是我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才写完这本书。钱用完了,梅塞德斯也没吭声。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让肉店老板赊给她肉,面包师赊给她面包,房东答应她晚交九个月房租的。她瞒着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承担起来了,甚至还每隔一段时间给我送来五百张稿纸。不管什么时候也少不了这五百张稿纸。等我写完这部作品,也是她亲自到邮局把手稿寄给南美出版社的。”在读过《百年孤独》全书之后,最后感动温馨了我的,是这本书写作背后的这段温暖故事。
录入者:齐学奎 责任编辑:齐学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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